本文由 W & G Lawyers主任律师 Melinda Gao 撰写。
上一篇讲父母借款，这一篇讲另一个常被问到的问题：”我们家的生意和房子都在信托里，受益人里根本没有她/他，分家产时是不是不算？”
以前我的回答是”看情况”。2026年5月澳大利亚全席法院的一个判决之后，我的回答变成了：”大概率会算，只是怎么分另说。”
信托设立的初衷，和分家产时的冲突
华人家庭设立家庭信托，初衷一般就三个：
税务筹划，把收入分给税率低的家庭成员；
资产保护，把家产和生意的经营风险隔开；
代际传承，把家族生意一代一代传下去。
很多信托是上一代设立的，或者是创业时会计师建议设立的，设立的时候，没有人想到离婚。
冲突恰恰出在信托的设计逻辑上。信托之所以灵活，是因为受益人没有固定的权益，分不分、分给谁、分多少，受托人和委任人说了算。税法上这是优点，家庭法上这就是软肋：谁能说了算，法院就倾向于认为资产实际上是谁的。
法院怎么判断信托算不算夫妻财产
判断标准来自高等法院2008年的 Kennon v Spry：看两点，一是控制（control），配偶一方能不能掌控这个信托；二是受益的能力（capacity to benefit），这个信托能不能让配偶一方拿到好处。两点都具备，信托资产就可能被当作夫妻财产。
不成功的例子：信托被算作财产
Kennon v Spry 本身就是经典。丈夫是信托的受托人，妻子原本是受益人之一。婚姻出问题前后，丈夫修改信托把妻子和自己都排除出去，分居后又把资产转进女儿们的信托。高等法院认定信托资产是夫妻财产，转移行为也被撤销。
今年的 Caldwell & Caldwell [2026] FedCFamC1A 81 更值得华人家庭看。这是一段三十年的婚姻。丈夫家的生意从1900年代初做到第四代，三个信托都是公公设立的，资产全是公公和祖辈打拼来的，夫妻二人从来没有直接拿过信托分配，信托契约还明确写着受益人只限公公的直系血亲，妻子在2019年就被修订契约排除了。
一审法官认为这不是夫妻财产。全席法院多数意见推翻了，理由很简单：公公去世后，丈夫成了信托的共同委任人，可以随时罢免两个儿子、把自己或自己控制的公司任命为受托人、通过表决权控制受托公司的董事会。法官的原话大意是：此刻他就可以投票让自己取得实际控制，这就够了。
两个细节很有代表性。一是丈夫从来没有真的行使过这些权力，法院说，有没有行使不重要，能不能行使才重要。二是丈夫和儿子们签过一份协议，承诺放弃罢免他们的权力，以换取信托借钱给他打官司，法院说，意图是次要的，问题是他现在有没有控制。
至于契约把妻子排除在受益人之外，法院认为那只影响最终能做出什么命令，不影响信托被定性为丈夫的财产。高等法院已在2026年9月拒绝了上诉许可。
成功的例子：信托没有被算作财产
也有相反的结果，共同点是：控制权确实不在配偶一方手里，而且是结构上控制不了，不是嘴上说不控制。
Harris & Harris [2011] FamCAFC 245：信托的委任人是丈夫的母亲，受托公司的董事和股东是母亲、丈夫前一段婚姻的儿子和一位老朋友。妻子主张母亲只是丈夫的傀儡，全席法院认为证据不够，只能认定信托是丈夫一项非常重要的财务资源。
Harris & Dewell and Anor [2018] FamCAFC 94：父亲设立的单位信托，九十九岁的父亲是唯一的单位持有人，丈夫在二十四年婚姻里一直实际打理。全席法院认为没有证据显示父亲是傀儡，信托不是丈夫的财产，只是财务资源。
Morton & Morton [2012] FamCA 30：受托公司由丈夫和兄弟各占一半，谁都不能单方面做决定。法院同样认定信托不是丈夫的财产。
Caldwell 一审的判决本身也说明，这类案子是真正的拉锯，一审和上诉可以得出完全相反的结论。
实务里的现实：你控制的信托，基本会进资产池
说得直白一点，我在实务中看到的大多数案子是这样的：夫妻一方是受托人，或者是受托公司的董事和股东，或者是委任人，可以换受托人，自己又在受益人范围里。这样的信托，法院一般会当作这一方的财产来处理，不需要你真的给自己分过钱。会计师当年建议的”把房子和生意放进信托”，在分家产的时候，通常挡不住。
两个很多人误会的地方
一、信托”不是财产”，不等于”不算数”。它会被当作财务资源（financial resource）考虑，会影响最终的分割比例。高等法院在 Hall v Hall 里说得很清楚，一方可以预期从家人那里持续得到的钱，就是要考虑的财务资源。
二、信托”是财产”，也不等于配偶一定能分到。Caldwell 的法院反复强调，定性和调整是两回事。资产是祖辈打拼的、配偶没有贡献，这些在分割比例那一步仍然会被认真考虑。所以把资产放进信托，很多时候只是改变了争论发生在哪个阶段，并不能让争论消失。
信托由其他家庭成员控制的公司持有：打官司要注意什么
这是最复杂的一种情况：受托公司的董事和股东是公公婆婆、兄弟姐妹，配偶一方名义上什么都不是。这类案子，有几点要特别留意。
一、法院看实质，不看名义。契约上的董事是父亲，可实际做决定、签银行指令、跟会计师对接的是儿子，法院可能认定儿子才是实际控制人。相反，如果像 Harris 那样，母亲真的握着委任人的权力，那就确实不是儿子的财产。所以证据要围绕”这些年到底谁在做决定”来收集。
二、不是财产，也要查财务资源。信托历年分给过这一方多少钱，有没有稳定的分配习惯，这些都会影响最终比例。
三、信托账上欠这一方的钱，本身就是财产。很多家庭信托年年把收入”分配”给某个家庭成员，但钱没有真的付出去，留在账上变成一笔未付款项或贷款账户。这笔钱是信托欠他的债，不管谁控制信托，它都是他的财产。会计师做的财务报表里经常能找到。
四、要把第三方加进案件（joinder application）。受托公司、握有控制权的家庭成员，都要申请加入成为当事人。原因有三：法院的命令可以直接约束他们；他们从此也承担披露义务，不能再说”文件不在我手上”；判决之后他们不能说”我不是当事人，命令跟我无关”。Caldwell 案里，两个儿子和各受托公司都是被告。
五、做好时间和成本的准备。公婆或兄弟姐妹一旦被加入，往往会聘请自己的律师，案子会变得更长更贵。有时可以像 Caldwell 那样先把”信托是不是财产”作为单独的初步问题来审，这样做有好处，也有可能像 Caldwell 一样打上几年。
六、盯住分居前后的动作。换委任人、换董事、修改契约把配偶排除、突然大额分配给其他家庭成员，这些都可以申请撤销，必要时先申请禁制令冻结。
住在信托的房子里、领着福利，分家产时会怎样
还有一种情况，在华人家庭里并不少见：房子在公婆的信托名下，夫妻一直住在里面，两个人名下都没有什么资产，一方甚至领着 Centrelink 的福利。分居了，这套房子算不算？
先说福利那一面。Centrelink 有一套”穿透”规则，谁是信托的受托人、委任人、能左右分配的人，信托的资产和收入就算在谁头上，自己住的那套房子可以豁免，其他的照算。所以”名下没资产、住信托的房子、领福利”要站得住，通常只有一种可能：这个人确实不控制信托，是公婆在控制，他只是住在里面。
再说家庭法那一面。这恰好就是前面讲的”财务资源”那一类。像 Harris 的两个案子那样，信托真的由父母控制，配偶一方只是住在里面、拿分配，法院一般不会把信托算作他的财产，却会把多年的住房和分配当作财务资源，推高另一方的比例。换句话说，住在里面本身，就是”能从信托受益”的证据。
最怕的是前后矛盾。Bisset & Rounds [2018] FCCA 459 里，女方说房子是替母亲代持，母亲领着养老金和租金补贴、向 Centrelink 申报存款不到三千元，女方自己却在报税时把房子申报为己有做负扣税。法官不接受代持的说法，把房子计入资产池，还点明若非如此，母女二人就有向银行、税局和 Centrelink 提供错误信息的嫌疑。对 Centrelink 说的、对税局说的、对法院说的，必须是同一个版本。
所以对方一边说”全在信托、我什么都没有”，一边领着福利，只有两种可能：要么他真的不控制，那就走财务资源的路线，把公婆和受托公司加入案件；要么他申报不实，可信度就塌了。两条路，对诚实的一方都不坏。Centrelink 的申报记录可以通过传票调取，是很有力的证据。
如果你是被排除的那一方：资产调查怎么做
一、善用对方的披露义务。双方都有全面、坦诚的披露义务，包括自己控制或有利益的信托和公司：信托契约及所有修订、财务报表、报税表、分配决议、与信托之间的借款往来。先正式要求，一项一项列清楚。
二、对方不配合，用法院的工具。可以申请传票（subpoena）向会计师、银行、Centrelink 等第三方调取文件，可以查公司登记看董事和股东，查产权登记看物业和 caveat。拒不披露的一方，法院可能作出对其不利的推断，并在费用上给予惩罚。
三、复杂的资金流，请法证会计师。几家公司、几个信托之间的转账，靠自己看报表很难看明白，专业的梳理往往能找到关键。
九个自测问题：你家的信托会不会进资产池
一、你或配偶是受托人吗？是受托公司的董事或股东吗？
二、谁是委任人？谁有权换掉受托人？
三、你或配偶在受益人范围里吗？哪怕一分钱没拿过。
四、这些年信托分配给过谁？钱最后到了谁的账户？
五、信托账上有没有欠你或配偶的钱，比如分配了但没付的款项、贷款账户？
六、名义上是其他家庭成员控制，实际上是谁在做决定、谁在签字？
七、分居前后，契约、受托人、委任人有没有改动过？
八、信托里的钱最初从哪里来，是谁打拼来的？
九、你或配偶向 Centrelink 和税局申报的内容，和你准备在法庭上说的，是否一致？
前三个问题如果答案都指向夫妻一方，这个信托很可能会被当作财产。第五个问题只要有，那部分就是财产，和谁控制无关。第六个问题决定了”名义控制”能不能站得住。第八个问题不影响定性，影响最后怎么分。第九个问题如果答案是否，先想清楚，再上法庭。
如果你是想用信托保护家族资产的那一方
真正的代际信托，是上一代在设立时就把控制权和受益人安排清楚，并且让掌握控制权的人不是正在面临分居的那位。分居前临时修改契约把配偶踢出去，大概率没用，还可能被撤销，并影响法官对你的印象。想把婚前的家族资产保护好，财务协议是一个工具，它有自己的风险，以后单独写。
几句心里话
我见过太多家庭，为了”藏”，把本来可以好好谈的事情变成几年的诉讼，花掉的律师费比争的那部分还多。也见过像 Caldwell 这样的案子，一审没有判对，妻子坚持上诉，全席法院纠正，高等法院拒绝再审，前后三年，结果才落定。
法律是公平公正的。有时候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，会有延误，也会有错判，当事人要熬，律师也要熬。可是正义只是迟到，不会缺席。
我分享这些案例，不是为了教人怎么藏，而是想告诉大家：能控制的，就是你的；真正不受你控制的，法院也会公平地看。与其费心设计结构，不如早一点、诚实一点地把账摊开，孩子和自己都能早点开始新生活。
以上是一般性信息，不构成法律意见。每个家庭的情况不同，欢迎预约咨询
我是 Melinda，一个有温度的家庭律师。
首付是爸妈”借”的？分家产时，法院为什么可能不买账
相关案例
Kennon v Spry [2008] HCA 56
高等法院。丈夫控制的信托被认定为夫妻财产，分居前后排除妻子、转移资产的安排被撤销。判断信托是否属于财产的两个前提，控制和受益的能力，由此确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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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orton & Morton [2012] FamCA 3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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